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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苑訪談】程小蓓答『散文詩』雜誌會客廳唐朝晖問
[2026-5-2 19:22:19]
【上苑訪談】程小蓓答『散文詩』雜誌會客廳唐朝晖問
程小蓓在黃山(吳世燕拍攝)
一、『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如何看待中国当代艺术?
程小蓓答
放在艺术发展的脉络里来说,当代艺术最核心的其实是观念和思想先行,靠思想去推动创作。它跳出了传统审美那种单一的框架,会主动去对接社会、面向公共,也会融合各种不同的媒介,整体是多元、开放、没有绝对权威的状态。不再只看重技法和外在形式,更多是用艺术去观察当下时代、拆解现实,去探讨人性,还有深层的文化精神。
我们现在处在全球化和社会转型的大环境里,中国当代艺术,一直游走在西方艺术思潮和我们本土文化之间。一方面要面对不同文化的碰撞,另一方面又深深扎根在中国的现实、个人体验和历史文脉里,承担着自我身份梳理、精神反思、社会观察和文化表达这些深层意义。这里我想举三个例子,在我眼里,它们都是中国当代艺术发展里很关键的节点。
燕山腳下那一大片都是上苑藝術社區的共創式建築群
首先就是上苑艺术馆。当年集结了国内二十多位顶尖艺术家,一起打造了一个纯粹的艺术社区,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坚持做跨地域、多学科的艺术驻留项目。它和普通美术馆不一样,不只是单纯办展览、做展示。而是以独立民间的立场,把艺术、文学、音乐、人文这些领域打通,搭建跨界交流的平台。常年邀请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过来交流创作,也给国内创作者,提供了更多元的创作视角和可能性。大家在这里常驻半年以上,一起创作、交流,打破行业和体制的界限。用在地思考、跨界对话的方式,慢慢培育出了中国当代艺术独立创作的氛围,还有属于民间的艺术精神。它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更像是中国当代艺术自由表达、自主生长的精神阵地,也为本土艺术多元化、自主化的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参考模式。
我一直觉得,中国当代艺术最难得的地方,就是总有一批艺术家扎根当下,用自己独特的作品,引发大家的思考,在中西文化交融里,走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张洹的行为艺术作品《朝圣-纽约风水》
比如张洹的行为艺术,他把身体当作表达的载体,用极具冲击力的身体语言,去承载文化隐喻和身份思考。像他1998年的作品《朝圣-纽约风水》,他全身赤裸趴在冰块上,靠自己的体温慢慢融化冰块。冰块,就像陌生又冰冷的西方环境,而人的体温,代表着东方文化的根基和生命力。用肉身对抗严寒,既是身在异乡的挣扎与适应,也暗含了以柔克刚的东方智慧。用微弱但持久的力量,去打破文化隔阂,让东方精神在异国土地上完成一场精神回望,也让大家直观感受到,两种文化碰撞之下,一份坚定的坚守与韧性。
张洹的行为艺术作品《朝圣-纽约风水》
还有艺术家张念(2016年11月29日下午因病去世,享年52岁),他在中国美术馆的《孵蛋》,绝对是中国当代艺术里的经典作品。他在展厅里放了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自己安静守在旁边。看起来行为很简单,背后却藏着浓厚的时代情绪。那是一个变化很快、大家普遍迷茫的年代,“孵蛋”这个行为,既代表着对艺术新生、全新可能性的期待,也藏着创作者对未来的不安、坚守和希望。里面包含了精神的迷茫、生存的焦虑,还有对理想的守护和对命运的思考。一颗蛋的孵化,需要时间和耐心,这也像极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过程,一路摸索、慢慢成长,始终敬畏新生、向往突破,也让观众能共情到那个时代里,艺术最纯粹的初心。
张念 2012年
总的来说,中国当代艺术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跟风模仿某种流派,也不是靠猎奇的形式博眼球。而是始终立足本土现实,保持独立的思考,扛起文化表达的责任。
上苑艺术馆,搭建起了民间艺术生态的精神基础;张洹,打开了用身体叙事做跨文化表达的方向;而张念,则聚焦个体生命,深化了本土的精神表达。
这三者合在一起,刚好勾勒出中国当代艺术的演变:从最初的模仿借鉴,到慢慢建立自我;从看重外在形式,转向深挖内在思想;从引进西方理念,到真正扎根本土生长。
这也正好说明了当代艺术最本真的意义:用艺术注视时代,用观念唤醒思考,用作品传承我们自身的文化脉络。

上圖為北京上苑村藝術家與上苑藝術館駐留藝術家
二、『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请您谈谈我们的民族艺术。
程小蓓:
首先,要厘清“民族艺术”的真正词义。
民族艺术,不只是传统纹样、民俗工艺的表层呈现,更是一个民族千年积淀下来的精神审美、生命气质、文化根脉,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东方心性与哲学观,是中国人看待自然、看待生命、看待天地万物的独特表达方式,含蓄、内敛、写意、留白,重气韵、重心境、重精神共鸣。
回望我们的民族艺术,历代大家用笔墨与心性,构筑起东方艺术的高峰。就拿八大山人来说,是最具代表性的民族艺术典范。国破家亡之后,他的花鸟、山水笔墨极简、冷寂孤高,鱼、鸟、山石皆白眼向天,笔墨荒寒简练,画面大面积留白。
他不追求形似,不求繁丽雕琢,而是以极简笔墨寄托身世之悲、生命之思,把个人心性、时代痛感与东方文人的孤傲风骨融为一体。看似寥寥数笔,却藏尽天地寂寥与生命哲思,这正是我们民族艺术的核心:重意不重形、重神不重貌。
民族艺术,从来不是陈旧的复古,是一脉相承的文化底气。它以自然为师,以心性为笔,承载着中式美学、文人精神与东方哲学,既是过往的艺术瑰宝,也是中国当代艺术最深厚的源头与根基,能为当下艺术创作,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
三、『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个人在追求一种什么样的艺术作品?
程小蓓:我一直在做的是互动艺术、社区艺术,还有持续二十多年的艺术驻留计划——集中接受世界各地、多个艺术种类的创作者,让大家在一起生活、交流、创作、合作、展示,形成完整的艺术生态。
这种艺术实践从来不是单一个体的创作,而是要调动各方资源、搭建平台、链接人群,需要大动干戈去统筹、落地、长期推进的系统性艺术行为,二十多年来我始终扎根在这类实践里。
其实我也一直在探寻,組建藝術社區,組織藝術駐留,影響一方水土的行為,長達二十多年。这种长效性、群体性、社会化的艺术实践,在艺术理论和艺术史脉络中该如何精准归类?
上苑藝術館駐留音樂團隊在社區演出
視屏號播出去後,反响比较多,其中有一个问题问的比较多的就是:上苑藝術館这种集合艺术家集体共创,它在整个世界的艺术史脉络里头怎么归类?我之前的说的比较简单,他们希望能够听到更为详细的。也有觀眾反映“社会介入性艺术”聽起來不夠明確,我們上苑藝術館藝術館在紐約的一位駐留藝術家給我發來他對此的總結,他說在西方早有歸類:
我先用大白话拆开讲就是:
1.不是画个画、做个装置那种“纯艺术”。
它不只是展厅里的作品,整个村子、艺术家生活、政府改造、村民环境,全部是艺术的一部分。
2.属于“社会介入艺术”
意思就是:艺术家不躲在画室里,而是冲进社会、冲进乡村,用艺术去改变环境、带动社区、影响政策。
3.而且是“长期型”的,不是一阵风。
很多艺术乡建做两三年就没了,上苑是20多年持续不断,当代艺术里特别少见,属于长效社会艺术实践。
4.同时也是“艺术社区/艺术家驻留”的典型
一群艺术家长期住在一起、创作、交流,形成艺术生态,不是单打独斗。
5.在中国当代艺术史里的定位
就是:中国最早、坚持最久、自下而上带动政府的艺术乡建鼻祖级案例。
比后来很多网红乡村艺术项目都早、都稳。
(AI)那麼,上苑藝術館的实践,在艺术理论与艺术史脉络中,可精准归类为:长期社会参与式艺术(Long-term Socially Engaged Art)、在地性艺术社区(Site-specific Art Community),并属于中国当代艺术乡建的内生型范式。以下从核心归类、理论谱系、艺术史定位三方面展开:
一、核心归类(精准定义)
1.长期社会参与式艺术(Long-term Socially Engaged Art)
- 核心特征:长效性(20余年持续)、群体性(多艺术家驻留)、社会化(联动政府改造村庄),契合“纵向社会项目(Longitudinal Social Practice)”定义——依托固定空间、长期互动、深度社群联结、制度性合作(政府/村民/艺术家)。
- 区别于短期项目:非一次性展览或节庆,而是持续性艺术生态建构,强调“过程即作品”,社会影响远超艺术本体。
2.在地性艺术社区(Site-specific Art Community)
- 核心特征:艺术家自主筹资建设(2000-2007),形成居住-创作-交流-展示一体化艺术部落;驻留计划(2007至今)每年接纳30-50名全球艺术家,跨界(诗/画/建筑/影像)、公益性、长期扎根。
- 理论归属:属于“艺术社区(Art Community)”范畴,即社区本身成为艺术作品,打破艺术/生活、艺术/社会边界 。
3.中国当代艺术乡建的内生型范式
- 核心特征:自下而上发起(艺术家主导)、自上而下联动(政府响应改造)、内生赋能(非空降式介入),区别于“外生型(短期空降)”“消费型(文旅导向)”乡建模式。
- 本土定位:早于“许村计划(2007)”“碧山计划(2011)”,是中国最早、持续最久的艺术介入乡村实践之一,为后续乡建提供“上苑藝術館模式”样本。
二、艺术理论谱系(关联核心流派)
- 社会介入艺术(Social Practice Art):继承60年代激浪派、行为艺术的“反艺术体制”传统,70-80年代新类型公共艺术(New Genre Public Art)强调社会互动,90年代后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聚焦人际联结,上苑藝術館将其推向长期化、社群化、在地化。
- 新美术馆学(New Museology):打破美术馆白盒子,主张艺术融入社会现场;上苑藝術館本身即“无墙美术馆”,艺术社区、驻留、村庄改造均为其扩展场域。
- 在地性(Site-specificity):反对全球化同质化,强调艺术与地方空间、历史、生活共生。上苑藝術館扎根北京,連動黃山,20余年深度融入在地社会,推动村庄艺术化改造,是在地性实践的极致案例 。
三、艺术史脉络定位(时间线与坐标)
- 全球脉络:
- 60-70年代:欧美艺术家公社(如Black Mountain College)、大地艺术、社区艺术兴起,但多为短期或小众。
- 80-90年代:“国际艺术驻留(Residency)”普及,但多为机构主导、短期(1-3个月)、非社区化。
- 2000年之后:上苑藝術館开创“长期驻留+艺术社区+乡村改造”一体化模式,全球罕见——持续20余年、艺术家自主建设、公益免费、跨界集群、联动政府改造村庄 。
- 中国脉络:
- 9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体制外化、社区化萌芽(如北京东村),但生存短暂。
- 2000年起:上苑藝術館系统性建构艺术社区,2007年启动长期驻留计划,2010年后推动政府艺术化改造村庄,形成艺术-社会-空间共生的生态链,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从“个体创作”转向“社会介入”的里程碑式案例。
四、总结
上苑藝術館的实践,是艺术社会化、社会艺术化的长期实验,精准归类为:长期社会参与式艺术、在地性艺术社区、中国内生型艺术乡建范式。它在艺术史中填补了“短期介入”与“长期共生”之间的空白,为全球艺术介入社会提供了中国本土的长效性样本。
黃山市長源國際藝術村
四、『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是在哪里创作的这两件作品?是在画室,还是室外?
程小蓓:很多人习惯用“画室创作”来定义美术作品,但我所深耕的艺术社会化实践,本身就是最具生命力的“大型社群艺术品”,它的创作场域从来不是四面白墙的画室,而是扎根于真实的社会土壤、社群关系与公共空间之中,这两件“作品”的诞生过程,恰恰能印证这一点。
第一件是北京上苑艺术馆的组建。这是一件完全不可复制的大型社群艺术品。当年,二十多位极具独立思想与个体特质的国内顶尖艺术家,涵盖诗人、画家、雕塑家、装置艺术家、环境艺术设计师、舞台美术设计师、建筑设计师、摄影家等多元艺术门类,大家共同出资、共识共建,合力打造出上苑艺术馆,也就是桥梓艺术公社。以集体协作替代个体创作,以社群共生替代画室独处,构建起完整的跨界艺术生态。
我们把艺术理念落戶到荒山,建筑設計當初設想的是不仿歐、不仿古、不仿民間的當代藝術建築設計。包括公共空间设计、社群文化的构建,让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建筑、每一场社群活动,都成为这件“社群艺术品”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的“创作”,是在乡村的荒山、社群互动中完成的,没有画室的封闭性,却有着比传统作品更鲜活的社会藝術生命力。
第二件是上苑艺术馆黄山创作园(长源国际艺术村)的打造。这个项目的诞生,核心前提是黃山市政府高度认可北京上苑艺术馆二十余年的艺术理念、驻留模式与社会化艺术实践成果。
政府以我们的艺术理念为核心范本与文化依托,规划、设计、全面统筹、投入资金改造与运营。將原本沒有历史遗迹、没有文化辨识度、沒有美麗風景的普通长源村,打造、建设,历时三年,将一座平凡村落,塑造成如今远近闻名的长源国际艺术村。
对我而言,这两件“作品”的价值,恰恰在于打破了“画室=创作场域”的固有认知。它们是以社会为画布、以社群为载体、以人与人的联结为笔墨的“社会化艺术品”,创作过程遍布于真实的社会场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每一处被改造的空间、每一场发生的互动,都是这件作品不可或缺的“笔触”,这也正是艺术社会化最独特的魅力——让艺术走出画室,融入生活,成为改变社群、滋养社会的鲜活力量。
北京上苑藝術館(橋梓藝術公社)大門口
五、『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为什么想到要做这二件作品?
程小蓓:这两件艺术作品的实践,并不是我刻意规划、刻意设计出来的,而是我整个艺术生命里,自然而然生长、慢慢沉淀形成的结果。
也可以说,是冥冥之中、顺势而成,近乎上天注定的产物。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见证者、经手人与践行者,顺随本心,顺势而为,一步步把它们呈现、落地、延续下来。
六、『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满意和喜欢這些作品的地方具体是哪些?
程小蓓:我始终在追求有温度、有灵魂、有文化根脉的艺术作品。首先,作品一定要有真情实感,拒绝无病呻吟、刻意迎合,无论是表达对生命的感悟、对自然的敬畏,还是对文化的思考,都要源于内心最真实的体验,能让观者感受到艺术背后的情感力量,引发心灵的共鸣。
這樣我們的艺术力量就會被看见、被尊重、就有被借用的价值。

上苑藝術館2018組織駐留藝術家在海南省保亭所做的大地藝術
七、『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的社会态度是什么?
程小蓓:我始终独立辨识世间万象。不迎合,不盲从,尊重个体差异,包容多元的生命状态与多元的艺术表达。
但我眼中也不容沙子,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当事情遭遇阻碍、难以推进时,我不会逃避退缩,而是直面问题、主动破局,迎难而上、想办法解决。秉持坚韧不拔的本心,笃定、踏实,坚持把认定的事做到底、做完成。
我愿意安静做事,用艺术介入社会、滋养社群、豐富生命。
我看见现实,雖然有些不理解,但我选择向善、向美,以长期、踏实、纯粹的艺术实践回馈社会,这就是我一贯的立场与态度。

北京上苑藝術館波蘭駐留藝術家維娜的大地藝術作品
八、『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在人生的道路上,您在寻找和追求什么?
程小蓓:我的人生道路前半生是被動的,被爺爺安排當了醫生,被家庭的生存而經商……。到了後半生主動權就到了自己手上,順應自己內心對藝術的熱愛。從九十年代開始我基本上都是圍繞著藝術的事情在行為:寫詩、畫畫、學習古琴、學習英語、操刀藝術社區的建設、堅持把“國際駐留計劃”進行了二十多年……這些就是我尋找和追求的。
九、『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喜欢读哪些方面的图书?
程小蓓:
我偏爱读优质的文学小说,比如刘慈欣的《三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经典著作、馬爾克斯……詩集:裡爾克、米沃什……。
除此之外,也长期阅读心理学、医学、美术史、建筑设计类书籍。
十、『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怎么理解时间?
程小蓓:
时间是原来现在和未来,它不是线性的,它是轮回的。它是伤痛的治疗师,它更是绝对公平的见证者,默默记录一切,审视人性,见证所有坚守、付出、善恶与成长,不偏不倚,静默成全万物。
十一、『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对于爱情的理解?
程小蓓:愛情是人類繁衍一個美麗的修辭。一笑……
十二、『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如何看待死亡?
程小蓓:
我曾经做过医生,你问一位医生如何看待死亡,答案自然不同。
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敬畏自然、敬畏生命。面对生死宿命与自然规律,我始终从容、清醒、淡定,坦然接受一切生命的来去与轮回。
十三、『散文詩』雜誌的唐朝晖:您与家人的相处方式是怎么样的?您的生活方式?
程小蓓:
我和家人相处简单、彼此尊重,不捆绑,各自独立又相互關照。
我的生活方式简单朴素,隨心。常年以艺术为核心,日常读书、學習、打理艺术事务、接待各地创作者,不追逐浮华。习惯向内沉淀,简单度日,专注做自己认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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