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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苑論壇】崔卫平《帝国主义、政治和女性》

[2026-4-17 9:47:01]


【上苑論壇】崔卫平《帝国主义、政治和女性》

讲谈纪要(根据录音整理)


上苑黃山論壇中起舞的崔衛平(雪靈拍攝)

时间:2026年4月8日 下午3:00

地点:上苑艺术馆黄山创作园

主讲:崔卫平

主持:程小蓓

主题:帝国主义、政治与女性

参会嘉宾:

陈瑞琳——批评家 作家(美国)

崔卫平——批评家(香港)

施玮——作家 艺术家(美国)

王瑞芸——艺术史学家(美国) 

元山里子——作家 服装设计师(日本)

朱剑冰——时尚策划、服装设计(意大利)

赵琍——高校艺术理论教师·绘画实践者(北京)

程小蓓—— 诗人 艺术家(北京)

唐卡——诗人、作家,琴者(西安)

林昱同——古琴演奏家

 一、反对帝国主义

    如果要把我自幼成长的背景加以概括,那么其中的一个关键词是“帝国主义”,或者说“反对帝国主义”。1935年,我的祖父突然死在江苏盐城由美国南长老会牧师开办的福音医院里,纯属医疗事故。针是一位姓潘的护士打的,但是主持医院的美国牧师站出来说,针是他打的。当时的外国人在中国有“治外法权”,于是没有人为这起医疗事故负责,赔偿道歉都没有。开办这家教会及其医院的牧师其中文名字叫白秀生(Hugh Watt White,1870——1940)。

祖父是一位开明乡绅,在当地开办了第一所现代小学教授天文地理,还把他的三位弟弟送到北京念大学,一个念北大数学系,另两位念朝阳法政学院,即今天中国政法大学前身。这些前辈们从北京带回来民国时期的法律小册子和鲁迅、朱自清。来自这样一个深受五四启蒙精神洗礼的大家庭,我父亲主张男女平等体现在他的行动中。家中有四姐妹和一位哥哥,但是唯一的男孩在家中没有特殊地位。通过父亲的言传身教,“男女平等”的概念,也深深扎根幼小的我的脑海中,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2016年在美国,我继续寻找祖父和白秀生的踪迹。才知道白秀生在当时来华传教士中是一位重要人物,他接替赛珍珠的父亲赛兆祥于1895年来到苏北传教,1910年来到盐城,1920年建立教堂及教会医院。白秀生还创办了淮美中学,上个世纪20年代这个学校有棒球队、足球队,网上看到一张图片关于1923年淮美中学的足球队去到上海参加比赛。已故外交家乔冠华便来自淮美中学。

有意思的是,白秀生还写了一本书,关于我母亲的家乡,1922年出版。这本书于近100年之后的2021年还在再版。书的名字叫做《恶魔的分析与论证》。白秀生把我母亲家乡江苏阜宁县当时民间流行的迷信思想(狐仙崇拜、祖先祭祀)都视为恶魔附身的体现。书中描绘的症状包括一个苏北女人突然说起苏南话,或者自称自己是狐狸或者家中祖先。在白秀生的神学逻辑中,恶魔并不外在于上帝的世界,它们是一些堕落的天使,是专门来反对上帝、与上帝为敌的。

我问AI,盐城阜宁是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怎么会与基督教联系起来?AI告诉我,正因为那里远离基督教(上帝的真光),魔鬼才在那里“盘踞”得最深。而且,AI认为,当白秀生带着圣经进入盐城/阜宁时,就像把灯带进了黑暗的房间。原本潜伏的魔鬼感到了威胁,于是通过“附体”这种极端形式来显现,试图吓退传教士或控制信徒。AI还说,医疗事故发生之后,为了防止当地老百姓“闹教”,白秀生的上级教会将他调离盐城做了教会内部的一种处理。白秀生1940年死在江西牯岭。在进一步调查研究之前,AI说法不能直接采信,但是让我感到很有趣。

正是在白秀生眼里恶魔横行的地方,1941年来了新四军。1941年8月到1942年12月,陈毅率领的新四军军部驻扎到我母亲的家乡——江苏阜宁县陈集乡停翅岗。随军女记者戈扬住到了当地老乡我外公外婆家,并把我的母亲带进了革命队伍。十五岁的母亲担任“村粮草”,相当于“副村长”,我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中看到过这个职务。母亲同时加入抗战文艺宣传队,学会了拉二胡。外公外婆说,要是国民党回来了,你要被杀头的。母亲笑笑,仰着头跑开了。上级要调母亲去区里担任妇女主任,母亲说,“不去,我要看三道焰口的焰火”。母亲家附近是举行较大规模法会的场所,她喜欢看焰火胜过当区干部。

二、娜拉走后怎样

鲁迅先生于1923年一次演讲中提出的“娜拉走后怎样”,这个题目抓住并贯穿了上个世纪乃至迄今中国政治的核心所在。
回到女性的话题。不仅是我的母亲,而且我的姑姑和婶婶都是同时期参加新四军抗日队伍的女性,由此她们得以摆脱旧式家庭,走到广阔的新世界当中去,成为一名独立的、经济上能自食其力的女性。在这个意义上,我不同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有学者提出的“救亡压倒启蒙”的说法,实际上救亡本身也是一种启蒙,在追求主权独立的国家的救亡活动中,同样启发了人的主体性意识和传播现代平等自由的观念。渴望战胜侵略者摆脱奴役、拥有平等的国格和国民尊严,这些都属于现代性诉求。
进一步的问题在于——当获得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之后,如何处理这个国家内部的平等自由问题,如何进一步贯彻在人们早先所追求的那些理想?某种裂缝在延安时期就出现了,丁玲的“三八节有感”描述了在革命队伍里男女不平等的情况。一个为许多人们熟悉的例子是范元甄,李南央《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中的主角。表面看起来,这是一个不近人情的“极左”女性,但是她的状况正是由她所属的体系所造成的。
范元甄的压抑来自她的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当年在发动和吸纳革命人口时,女性得到了平等对待,有一个算一个;但是在革命成功之后分配权力、涉及个人待遇时,女性便又回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从属境地。范元甄的丈夫李锐在庐山会议之后遭贬,范元甄的位置便一落千丈。许多年前,我看过报纸上的一则消息,一些经过长征的女干部1949年后被分配的角色是当大使夫人,这些久经沙场的女战士急了,集体闹罢工,后来经过组织上做思想工作,如此等等。
范元甄的压抑还包括在那套意识形态话语中,没有女性自身成长的话语,没有关于如何与地主婆婆相处,如何教育孩子,如何对待生育等这样一些后援支持,她们与丈夫阅读同样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或者《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但是这不解决日常生活遇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许多情况下都扔给了女性而不是男性。因此,这一代女性可以说是最为孤独,她们被夹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比传统女性还要孤立无援。这样的母亲也自然没有给下一代提供女性成长的思想资源和榜样。
当然范元甄所遭受的属于女性的不公平待遇,但是压抑她的并非仅仅来自男性或称之为男权。而是一种组织的力量,在组织的力量面前,男人同样无能为力、同样需要服从或一样被支配。在这样的组织内部,实际上存在一种封建性的君臣关系,君在上,臣在下,虽然已经是改良版的。换句话说,在主权独立的国家之内,仍然有可能存在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可置疑的力量,这是一种前现代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人们处于不由自主、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支配自己的生活,而是被支配的。这一点大家都有体会。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人们用“个性解放”这个词来指向这个问题,表达了不能用集体身份来取代个人身份,用阶级关系来抹杀个人的起点以及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个性解放”这个词虽有政治属性,但是它主要是一个文艺性的词汇。
到了90年代末,在称之为自由主义浮出水面时,中国社会才广泛接受一个概念叫做“个人权利”。包括个人的生命权、财产权和以及言论自由、信仰自由、个人隐私权等等诸种个人权利。这就突显了“权力”与“权利”的张力。法律为了保护个人思想、行为和财产免受国家及集体的侵害,它就要限制权力。
应该说,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之间,不仅体现在经济发展的成就上面,而且离不开社会组织形态的区别:现代社会是一个诉諸於平等與自由的社会。此番说的“平等”是针对“特权”而言。称之为传统社会其实也是各种名目的特权社会,特权社会里存在一个少数人的集团,他们有着至高无上、不可违抗的地位,享有不受法律约束或较少受约束的特权。这个集团的人或者来自出身,比如皇族,或者来自某种宗教比如西方近代改革之前的政教合一时期的宗教人士,或者是上个世纪令人触目的某个组织,以意识形态为由掌握权力,在社会中起着一马当先的作用。

为什么首先强调的是“平等”而不是“自由”?虽然这两者同样重要。将这两者结合起来,便是平等的自由、平等的权利。在面对现实时,你会发现在中国“平等”比“自由”更加稀缺。在中国有少数人其实非常自由,不仅有合法范围内的自由,而且还拥有法外的太多自由,甚至可以“自由地”剥夺他人财产,拆掉别人的房屋,拿走别人祖祖辈辈居住的田地。如果是外国入侵者从飞机上扔炸弹摧毁老百姓的房子,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但是如果是本国的资本在权力的加持下将人们赶出自己的家园,令普通人们失去了自己安身立命之所,这难道就可以接受吗?

1935年我祖父因医疗事故死在美国牧师开的福音医院,这件事情过去九十年了,我还在追究;但如果是今天的中国老百姓因医疗事故死在中国人的医院里而遭到漠视,对这个家庭的打击会轻一些吗?人们就可以熟视无睹吗?难道因为是中国人做下的坏事,人们就可以接受,甚而允许自己做下更坏的事情吗?战争年代还有句话叫做“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难道现在就允许一部分中国人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像入侵者一样趾高气扬,对其他的中国人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吗?

在这个意义上,我父母早年的工作只是完成了一半,即致力于主权独立的国家。这后一半不仅没有完成,在当年称之为“极左”路线支配下,平等变成了平等的贫困;在不同的政治运动中,总是有不同的人们被抛出正常生活的轨道,被视为贱民甚至因此送掉了性命。今天看改革开放时期的所谓“反思”和“拨乱反正”,当时正是释放了典型的“娜拉走后怎样”的焦虑;解放之后又怎么办?这个问题不仅是革命队伍中的女性所遇到的,同样也是摆在革命队伍中男性面前的问题。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责任更大一些。

三、作为个人参与公共生活

我小时候便是在反对帝国主义的气氛中长大的。父亲出身于地主,关于阶级斗争我们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有许多话要说。除了祖父的悲剧,父亲也深受日本侵略战争的影响。父亲本来在当时最好的中学——扬州中学上学,因战争不得不失学在家,失去了升造的机会。

幼小的我也有一些亲身经历。比如小时候父亲要求我们在前后屋空地上种上蔬菜,学习劳动,但是铁锹挖下去,全是瓦砾,这是日本飞机轰炸的结果。我上小学的路上,总会遇到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女性,脸色浮肿但看得出有几分漂亮,天天在路上挥舞胳膊并自言自语,街坊们都说她是被日本人吓疯了的。

我们小时候写作文,先给古巴小朋友写信,后来给台湾小朋友写信,再后来给越南小朋友写信。

1970年毛泽东“五•二零”声明发表的时候,作为孩子我随父母全家下放在农村。当晚父亲和哥哥根据广播里的记录速度,把这个声明全文听写下来,并用复写纸复制了十一份,第二天早晨我们大队十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已经得到一份,父亲自己留了一份。而我呢,深更半夜地“咚咚咚”敲门,把我的同学、贫下中农小朋友从睡梦中拎出来,大约有十来个人吧,在一条新开河的大堤上,我带领这些衣着凌乱、睡眼惺忪的农家孩子,把细小的胳膊伸向黑暗的天空和扯着嗓子喊道:“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美帝必败,中国必胜!”

第二天我留意了一下,没有人在田头说到头天夜里大堤上的异常动静。那年我十四岁,这是我公共生活的开头。

为了准备来黄山这个国际女性论坛的讲谈,我找到了自己曾经写信给南京市领导,要求建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即今天的南京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准确信息。有朋友给我发过一个网上的资料,称我是在南京大学中文系三年级时写了这封信,时间是1980年。但是我对这个时间始终疑疑惑惑,觉得与记忆不符。这回查到准确的了,2014年出版这本《南京大屠杀全纪实》(作者何建明),该书在序言中写到当时南京市市长张耀华的回忆:1982年夏,他在办公桌前的在一叠信件中发现了“一封署名‘崔卫平’的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的信”,引起了他特别的关注。在信中我吁求:

“我诚恳地请求你们,为历史也为未来,为南京人民、中国人民也为世界上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做两件事:

一、在南京选择适当的地点,建立三十万受难同胞的纪念馆,在馆内陈列日本侵略军在南京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的有关照片、文献和实物。

二、与有关部门联系撰写、出版通俗的、图文并存的南京大屠杀惨案的历史记载,让小学文化程度以上的人民群众都可以阅读。”

”序言中还提到“第二封信是南京红十字医院的一名医生写的”。这么说,我是第一个以群众来信的方式要求建立这样一个沉痛历史纪念馆的。我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是收到了回信的,回信署名是“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

这两个故事表明,我早年公共生活的起点,仍然是在我父母所提供的脉络上工作。只不过后来我把这个脉络延伸到下半场中来,即面对“娜拉走后怎样”。概括地说,我后来被称之为“公共知识分子”的工作是在这片土地上推进“平等的自由”,比如平等的说话的权利。此处摁下不表。

稍微提及一下的是,我是在90年代末才投入公共生活,这时候我已经是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思想十分成熟,不是凭冲动,而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不要权力,要真实和富有尊严的生活。在这之前,我有一个比较长时间的蛰伏期。换句话说,有一个比较长时间的个人成长时期,包括在个人业务方面。我称之为“公共生活”而不是一般说的“关心社会”,是响应汉娜·阿伦特的表述——所谓公共生活,是无数富有个性、光彩流溢的人在一起增进他/她们的共同利益。公共生活本身应该是五光十色的,而不是被其中某一种色调或力量所压倒,不是整齐划一的。作为个人,只是把她自己的丰富性带进来,以自身丰富性增进公共生活的丰富性,而不是无个性或者个性在其中遭到削弱。 

2012年9月,日系车车主李XX被参与游行示威的蔡X用U型钢锁打穿头部颅骨,导致其永久失去部分行动和语言能力,有称之为“U型锁事件”。实际上,手持U型琐的那位青年,他只做了一件事情,永久伤害了他的一位中国人同胞,除此而外没有做别的。但,中国人不能随便伤害中国人,是不是?一个人也不能让自己始终处于仇恨的黑暗当中,让自己人性蒙受损失。

目睹这起事例,我与朋友发起了一场签名《让中日关系回归理性——我们的呼吁》,其中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在自己的故土上生活、劳作,养育后代的人们,在涉及领土、国家主权等国际事务的事情,同样拥有一份发言权;而在政府处理主权事务时,也需要倾听民众的意见,更多发展民间交流渠道,增进互相了解,为子子孙孙创造和平的未来。这次签名者众,包括大陆、台湾、香港三地学者,前几天我看到台湾导演侯孝贤也在签名者之列。

我也因此而受邀访问日本。行程中我给自己加了一个项目:访问广岛,美国扔下原子弹的地方,大量普通民众深受其害。在广岛时一位民间和平组织的负责人接待了我,她第一句话对我说:“我妈妈十五岁遇到了原爆”(即原子弹落下来)。我对她说,“我妈妈十五岁参加抗日队伍”。然后她执意要来中国江苏盐城见我父母,她嘴上没有直接说“道歉”,但是她执意要来看望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名字叫渡部朋子。

我将朋子要来的消息告诉父亲之后,父亲先是十分气愤,表示他不愿意在家里接待一位日本人。但是他慢慢地改变了态度。在家宴时,父亲发表演讲,严厉批评日本军国主义,并站在中国人立场上提出了三项要求,朋子认真听了并做了记录。朋子的这趟旅行全程我都用DV拍摄下来了,等有时间把这些素材剪出来。这是中日民间一趟很好的和平化解之旅。

再回到我祖父的故事上去。两个月前,我找到了牧师白秀生的孙子写的一本书《中国的阴影》(Shadows of China),关于他的祖父母和父母,他的父母也出生在中国。书中不仅没有提到1935年他祖父教会医院里的医疗事故,甚至连他祖父开办过医院也不知道。但是我在其他资料中读到,白秀生是最早将西医引进中国的人之一。我还看到盐城1936年的县志上面,特别提到白秀生在1921年、1931年当地发大水之际,为当地赈灾“奔走有力焉”。 

 (2026年4月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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